“三念成神”于东来:相信善良的力量

“三念成神”于东来:相信善良的力量

“三念成神”于东来:相信善良的力量

图:于东来,截自胖东来纪录片《问商》

每一家成功的公司,一定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核心优势,是别的公司很难比得上,也很难学得会的。例如有的公司是技术能力强,有的公司是战略眼光超前,有的公司是产品体验极佳,有的公司是营销能力和销售能力突出,有的公司是成本控制能做到最低,有的公司是奋斗精神与创新能力超群,有的公司是商业模式适应了时代的变迁……

但有一家公司,我们看来看去,都不得不承认,它的成功,竟然来自一个人人都有、人人都能学会的品质,那就是:善良。

这家公司,就是位于河南许昌的胖东来。

胖东来的起家是一个小小的烟酒店,后来发展成为当地最受欢迎的商场。目前仅在河南的许昌和新乡两个城市开店。

马云和雷军都把胖东来当成学习的榜样,雷军甚至称它为“神一样的存在”。网上对胖东来最不满的地方,就是“为什么不来我所在的城市开店”。甚至还有人专门从别的城市移居许昌,就为了离胖东来近一点。

一家商场而已,为什么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它究竟做了什么?它做的这些,我们能不能学会?

今天,我们顺着胖东来超市创始人于东来的成长足迹,来探寻一下中国最神奇公司的成功和幸福奥秘。

1

1966年,于东来出生于河南许昌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一个文体都很能来一手的人,会演戏,打篮球也打得很好,耳濡目染之下,让于东来长大后,也很注重生活的情趣。妈妈在毛笔厂、化工厂、水泥厂都工作过,他小时候总是粘着妈妈,很大了都还在喝奶,爸爸妈妈也都宠着他,由他去,这一喝就喝到六岁。

本来,他有个很好的榜样,哥哥于东明学习好,踏实稳重,读到了高中毕业。但于东来却打小就不爱读书,爱逃学。上学第一天,同学们在教室上课,他把学校的围墙当成扶梯,爬上去、滑下来。哥哥拿了满屋子的三好学生奖状,于东来一次都没拿到过。学生期间唯一拿过的一张奖状,是某次数学考试考得不错。他也曾经有过梦想,长大后要当一个老师,但是这样的学习成绩,显然无法保障这个梦想的实现,所以不久也就放弃了。

除了学习不好之外,他还特别贪玩。有时偷了爸爸妈妈好不容易攒下的养家糊口钱,去买气枪,去买照相机。结果有一次,爸爸丢了一大笔钱,虽然这一次不是他偷的,但是由于之前的经历,爸爸只能怀疑他,于是把他狠揍了一顿。于东来受了委屈,气得离家出走,跑到隔壁的平顶山,流浪了好几天才回来。

初中时,于东来从村里的学校转到市里的三中上学。他对这很不适应。三中在许昌属于名校,有很多权贵子弟的孩子,同学们都穿得光鲜亮丽,于东来由于家穷,穿得很老土,他总觉得非常自卑,后来反正学习成绩也不好,就不想去上学了。于是,初二没上完,他就辍学了。满打满算起来,总共上了不到七年学。

离开学校的时候,于东来才十四岁,总不能躺在家里靠爸妈养活,就不得不出去想办法赚钱。他那时身材还比较瘦小,只能是去做一些卖冰棒、花生、甘蔗、瓜子之类的小生意。有时运气好,能捞到一个固定一点的工作,到许昌卷烟厂去扛烟包,120斤的一个烟包,十四岁的于东来扛起来就走,一扛就是一整天。但这种活不是经常有,一年大概也就三个月,过了那个季节就没有了。

那个年代赚钱的门路少,于东来碰到任何能赚钱的机会都干。16岁那年,电影《少林寺》风靡全国,于东来就去倒卖电影票,他用一毛五分钱买一堆票,然后在快开场前,三毛钱一张卖出去。这个钱赚起来倒是轻松,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会被抓。于东来就被抓过好几回,保卫科的人每次逮住他,都是恶狠狠地扭送到保卫室,把他兜里的钱和票一没收,然后踢几脚,喝一声“滚”,于东来就灰溜溜地溜走,转身回到家弄点钱,又跑到售票处去“进货”了。

不过,当“黄牛”赚的钱,他自己基本没有花,都给姐姐了。因为姐姐当时刚结婚,因家庭成分不好而找不到好工作,小两口每天吃咸菜度日,于东来看不过去,把赚的钱都给了姐姐。

《少林寺》的风潮过去之后,电影票没得卖了,又只能去做各种小买卖。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最敏感、最要面子的时候。别的同学在读书,于东来却在街上做小买卖,他觉得十分丢人,由于怕被同学看见,他人多的地方不敢去,专挑最偏僻的地方去卖,可想而知,生意怎么能好到哪儿去。一天骑着车子奔波七八十公里,也不过就赚个两三块钱,就这样还高兴得不得了。他也舍得花钱,两毛五一碗的炝锅面,大人都舍不得吃,他舍得,每天晚上来一碗,吃得呼哧呼哧,香极了。

不过,这个年纪的于东来,还处于十分叛逆的阶段。赚了钱虽然自己舍得花,也愿意给姐姐花,却很少想到要给父母买些什么。不仅如此,对于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管教,于东来十分反感,样样对着干。父亲觉得他穿喇叭裤不像个样子,他就把所有裤子都撕烂,闷在家里半个月不出门;父亲说他头发太长,像个流氓样,他就跑去理个光头。

年纪小时,父亲还能打得了他,后来他长得比父亲还高,父亲管也管不了,说了也不听,常常被他气得没办法。多年以后,于东来良心觉醒,回想起年轻时的往事,悔恨无比,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二蛋”。他想要对父亲好一点,但是父亲却已经因为一次车祸而离开了人世。于东来在一篇个人自述的文章里痛苦地写道:“我再也没有机会改正我的错误,弥补我给爸爸造成的伤害。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是个罪人,请爸爸原谅我,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子。”

尽管于东来对父母如此,父母却对于东来一片慈爱。见他在街上日日“打流”,也不是个长远之计,就想着给他找个工作,于是四处托亲戚帮忙,他姑听说陕西西安有个建筑工地在招工,虽然离家是远了一点,但好歹是一份相对固定一点的工作,于是就找关系把于东来送进去,为此还给工地的领导送了一份重礼——整整两袋子面。

工地一天的工钱是两块五,如果晚上再接着干,还能多五毛钱。于东来就白天黑夜拼了命地干。干了两个多月,算起来也有差不多两百块钱了,他不禁开始憧憬拿了这些钱能买什么。但这时,工地老板跑路了,于东来的工资一分钱都没有拿到。17岁的于东来,算是知道了人性的险恶与生活的艰辛。虽然恨得牙痒痒,但是又没有任何办法,只好回来又接着干沿街叫卖的小生意。

1984年,于东来终于时来运转,他进入了许昌第二橡胶厂。在那时,一个本来在街上“打流”的小伙子,能够摆脱“待业青年”的身份,进一个国营工厂当工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于东来也非常珍惜这份工作,干活非常卖力,用心钻研业务,很快成为车间里的骨干。

于东来是一线的操作工,负责洗胶、粗碎、细碎、筛选等一整套的工作,19岁的他,操作一个几吨重的滚子机器,又准确又流利,误差不超过一毫米。经常是自己干完活,还有余力帮助别人,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由于工作非常出色,于东来很快就被提拔为班长,到21岁时,已经成为管理130多个工人的工段长。他这个工段长当出了水平。在当时,由于工厂的安全生产意识薄弱,管理跟不上,厂里每个月都安全事故不断,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出现七十多起烧毁电机的事故。而于东来当工段长之后,全心全意地研究如何抓好管理,带动手下的班长们和工人们用心工作。结果,整整三个月,他管理的工段没有出现一起火灾事故,而且工作效率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年轻的于东来,得到了厂领导的高度认可和赏识,前途一片光明。

当时,于东来的梦想是成为主管生产的副厂长,这倒不是因为副厂长是大领导,待遇高、威风足,而是,他做梦都想着,我要是当了副厂长,一定要把我们的厂建设得像花园一样美丽,车间里干干净净的,厂里绿树成荫,其乐融融!

事业突飞猛进之时,于东来还收获了一段美好的爱情。1986年,20岁的于东来在第二橡胶厂遇到一个名叫马丽的女工。他的心被深深吸引。而马丽也老是听人说起“东来”“东来”,她在厂里碰到一个人,老是向她抛媚眼,却一点都不感到讨厌,反而觉得很可爱,听人说起,才知道,那就是“东来”。

后来,马丽被分到于东来所在的工段,俩人成为一起干活的同事。于东来当时还没当工段长,只是个班长,作为老员工,他对马丽非常照顾,而且经常陪她聊天,陪她看星星,还给她唱《路灯下的小女孩》。马丽渐渐被于东来打动,俩人走到了一起。在第二橡胶厂的办公室,在工人文化宫,在许昌的星空下,他们就像两只快乐的小蜜蜂一样,疯狂地吸食着爱情的蜂蜜。

也正是在此期间,于东来从班长升为工段长,并开始向着副厂长的位子攀登。人生的一切,都如此美好!幸福的未来,在向这位曾经的待业青年招手。

但就在于东来最志满意得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厂领导换人了。新官上任,原来的干部体系就要调整,一调整,于东来的工段长位置就没有了,副厂长的梦想也直接泡汤。

于东来想不通,也去找过领导,但是在中国,体制内人事变动的事情,他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小年轻,哪里搞得懂水有多深呢?自然地,找了也白找,白白受了更多的屈辱和更多的气而已。

美好的前途说没就没,让于东来深受打击,他不再好好干活,而是开始混日子。不幸的是,人一旦堕落,就没有了底,于东来一混日子,就学会了打麻将,染上了赌瘾,天天昏天暗地地赌钱,赌输了就借钱,输红了眼就借酒浇愁,然后借更多的钱再赌,赌债越滚越高。

雪上加霜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于东来和马丽的爱情,遭到了马丽家人的强烈反对。他们觉得于东来已经无可救药,坚决劝马丽和于东来分手,阻止马丽再和于东来见面。

于东来走到了人生最黑暗的阶段。他伤心透顶,以为和马丽的爱情已经无望,加之事业前途也早已一片渺茫,又欠了一屁股的债,绝望之下,他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好不容易被抢救回来,马丽抱着他哇哇大哭,她告诉他,不论家里怎么反对,她都不会放弃东来。那段时间,马丽天天守着于东来,家里人叫她回去也不回。

在爱情的救赎之下,于东来终于恢复了活下去的信心,并重新开始感受到生活的美好。笑容回到了他的脸上,谈恋爱的情趣也回到了他的身上。例如,他会躲在柜子里,等马丽进屋时突然蹦出来吓她一跳,看着马丽吓得惊慌失措,嚷嚷着“你这个大坏蛋”,他就“嘿嘿嘿嘿”地笑。为了让马丽上下班轻松一点,他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辆自行车,天天接送马丽。

于东来的浪子回头,也让马丽的家人最终接受了他。1989年6月,历经波折的俩人终于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此后一生都相守在一起。

2

也正是在这一年,于东来的哥哥嫂子开了一家烟酒店,由于他们人品厚道,货真价实,没想到生意十分红火,很快就发展成了许昌人民路上的胖子店。于东来看哥哥的生意这么红火,也动了心。他离开了二橡胶厂,在许昌的西关也开起了自己的小店铺。

说是店铺,其实就是在二橡胶厂家属院的门口的一个临时窝棚,一个月租金才几块钱,面积才5个平方多一点。于东来心想,我一分钱一分钱地攒,过年前应该能攒够500块钱吧?有了钱,我要把小婚房好好再改造一下,让马丽住得更舒服些。

为了500块钱这个梦想,于东来没日没夜地干。每天一大早,他就骑着三轮车从东关进货,拉回西关,再一家一家送货。许昌的冬天,空气干燥,风大,冷。于东来的手很快就被冻僵、冻裂,最后麻木到失去知觉。但是一想到能赚钱,他就浑身是劲,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凭着嘴巴甜、服务好、东西便宜,于东来干了一个月后,发现自己竟然赚了3500块钱!他乐滋滋地给俩人的小屋子铺上了红色的地毯,蓝色的壁纸,甚至还买了一台吸尘器!大年三十,别人都在看春晚,他却一个人在屋子里刷墙,一刷刷到了十一点多,心里头甜得跟喝了蜜一般。

于东来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才能赚更多。正月十六,他碰到了一个好机会,有人找到他,说手里有十件许昌烟,是内部调拨价,可以便宜点出货给他,每条比于东来平时的进货价还要便宜两块钱。

于东来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件烟是50条,一条便宜两块,等于一件他能多赚100块,十件就是1000块啊!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的事,他马上就答应了。由于自己手头没有那么多钱,他还立马跑到哥哥家去借钱。

晚上,他和表弟聊起这笔生意,满怀兴奋。表弟比较持重,说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这烟,不会是偷来的吧?于东来满脑子已经全部都是这白得的一千块钱,根本就容不下别的想法。虽然他也闪过一丝怀疑,觉得这烟可能是别人偷的,但是转念又一想,一千块钱呢,哪怕烟是偷的,也值。

第二天,十件烟顺利批发给别人,于东来送完货,兜里揣着一大把钱,心里美得很!结果,回到店里,还没进门,就被关进警车带走了。原来,那十件烟真的是偷的,于东来涉嫌销赃,被逮进了拘留所。

这是于东来第一次“进去”。失去自由的机会,让他倍感难熬。家里人也急坏了,赶紧找各种门路疏通关系。马丽好不容易得到了探视的机会,于东来狼吞虎咽地吃着她送的饭,然后又不顾门外还有警察守着,美美地“嘿咻”了一番,完事后心满意足地躺着,心里想:这次出去,一定要好好做人,哪怕是当牛做马,也再不要进来了!

经过家里努力,于东来关了一段时间后,被取保候审,放了出来。原来的店由于销赃被关了,他只好到哥哥的店里去打工,帮忙看店。

本来,如果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干,也能过好小日子,但不知为何,那段时间于东来的运气实在是背到了家。有一天,他看店看得好好的,有朋友来借哥哥的摩托车骑。于东来豪爽,大手一挥,说骑走就是了。结果,那朋友骑着摩托撞了人,撞了人本是理亏,结果朋友还上去把人给打了,惊动了派出所,被抓起来。再顺藤摸瓜一查,摩托车是于东来借的,于是于东来也一并给逮了。就这样,仅仅三个月,于东来就“二进拘留所”。

家里又是一番着急上火,好不容易把他再次“捞”出来。于东来觉得自己运气太差了,还专门去找人算命,但算命先生也没说个所以然出来,算完之后,于东来更迷茫了。

又回到哥哥店里打了几个月工之后,于东来还是觉得,一定要自己开店,赚的钱才多,于是就跟哥哥说,我还是想单干。哥哥二话没说,又是全力支持。于是,于东来在许昌西大街开了一家新店,取名为“瘦子店”。

没想到,瘦子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于东来招了几个员工,大家每天从早到晚都忙不过来。当时他和马丽忙到都没时间回家,晚上就在店门口打个地铺对付一晚。蚊子嗡嗡叫就当是音乐,天气冷就自我安慰说“外面睡觉好凉快”。

就这样,于东来拼死拼活干了半年,赚了两三万块钱。美好日子再一次在向他招手,但于东来贪心又起来了,有一次为了图便宜,进货的时候被人坑了,进了十件红塔山全是假的,一下子赔了三万多块钱,半年多全白干了。

于东来急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一门心思只想快点把赔掉的钱再赚回来。他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假币贩子,准备跟着他到安徽去贩假币。好在最后条件没有谈拢,不然的话,也许就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免不了遭受多年的牢狱之灾,甚至可能都已经被枪毙了。

假币没贩成,于东来又找到另一条暴利的路子,就是整车倒卖香烟。大家知道,在中国,烟草是国家专卖,整车倒卖是违法的。但于东来也顾不得了,直接就开干。干了半年,一盘账,赚了十几万,他的野心越来越膨胀,胆子越来越大,后来竟发展到跨省倒卖。

为了把买卖做大一点,于东来到处借钱,背负着巨债,开始跨省倒烟。跑第一趟,就赚了好几万,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又去跑第二趟,满脑子都是一年赚好几十万的美好画面。

但是,正当于东来做着暴富美梦时,法律的铁拳一拳就把他的所有美梦砸得粉碎。

那一次,他拉着满满一车烟从西安回河南,刚一出城,就被逮住了。在有关部门看来,如此大规模倒卖香烟的,肯定都是穷凶极恶的悍匪,因此抓起来人也毫不客气,于东来被两个武警持冲锋枪架着,耳边传来暴喝: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离他是如此之近,比上次吃了一整瓶安眠药时还要近。

接下来的审讯,也比他前两次“进去”要严厉得多。审讯室的标语,让于东来不寒而栗,此后再也没能忘记:罚就罚你个倾家荡产,判就判你个永不再犯。

好在他毕竟只是刚刚开始作案,涉案金额也不大,而且认罪态度良好,没关多久,就被放了出来。

出来之后,于东来感到无比失落。涉案的烟被没收,而之前为了进货而借的钱,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七七八八算起来,总共欠了接近30万。更重要的是,他的人生再一次没有了方向。他能想到的能赚大钱的法子,都写在了刑法里,一干就是死路一条,他再也不想去尝试了。而走正道能选择什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由于欠钱太多,天天都有人上门讨债,自己家没法待,他只能藏在老丈人家里。那时心里也惶惶不安,只有紧紧地裹在被子里,才有一点安全感。也不敢出门,只有半夜才敢偷偷去上个厕所。后来好一点了能起床了,也不敢出去,每天就缩在屋里,自己跟自己下象棋,甚至还一人分饰四角,自己和自己打升级。整整过来一个多月,才敢走出来。但是欠债的人还是不断找他,他在许昌待不下去了,只好逃到外面去。历经艰辛,找了一个工作,在秦岭的大山里给人护矿。

矿还需要护,说明很值钱,值钱就会有人来偷、来抢,于东来就得用自己的命去保护。可想而知,这个工作有多么危险。而且,秦岭的深山里,不仅有小偷、土匪,还有老虎、野猪,还有冬天几个月不化的积雪。他每天晚上生着一堆篝火,听着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和远处野兽的嚎叫,看着深邃湛蓝的天空,感觉自己似乎被这个世界完全遗弃了。

但他还有深深的牵挂:在许昌家中,马丽也在每天晚上看着深邃湛蓝的天,思念着在荒郊野地用命在为家赚钱的丈夫。而且此时,他们多了一份共同的责任——马丽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小宝宝。

新的生命也给了于东来新的希望。他总是有机会就回来看马丽,尽管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短暂,但是依然感受到浓浓的幸福。他想尽一切办法给马丽创造浪漫和惊喜,以弥补自己在外赚钱而没法陪伴孕妻的遗憾。

在矿上干了快两年,于东来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工作,而且还容易出事,让家里人天天担惊受怕。再说,欠了债,老躲在外面也不是个事。所以,孩子出生后,于东来离开了矿场,回到了许昌,他决定不再出去,从此就留在许昌,踏踏实实地活。

还是哥哥收留了他,让他在店里帮忙。于东来的生活,再次安定了下来。1995年,许昌的望月楼有一间店铺要转让,于东来再次起了自己开店的念头。哥哥借给他1万块钱,帮他盘下了这个约40平米的门面,于是3月12日,于东来的望月楼胖子店,正式开业。

这一次开店,与以往的任何一次开店都不同。在开店之前,他想了很多,很多。回顾以往走过的路,于东来意识到,他之所以遇到那么多挫折和坎坷,归根到底,不是因为命不好,而是因为自己太急于发财,太急功近利。抱着这种思想,只要哪里有钱就往哪里去,也不管犯不犯法,道不道德,所以最后出了那么多事,本质上还是咎由自取。

从今往后,他决定,就踏踏实实地开好自己的店,一分一分地挣钱。他再也不要急功近利了,无论任何人跟他说什么地方能赚大钱,无论说得多么好,他都坚决不去,就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3

就这样,于东来把望月楼胖子店开了起来。基于过去的经验教训,他决定用最真诚的心来对待顾客,确保货品的质量过关,绝不以假冒伪劣产品欺骗顾客,而且价格还低,服务还好。他在店里的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上了六个字:用真品换真心。他要求自己,不仅说到,而且要百分之百做到。

除此之外,于东来还决定要对员工好。他给员工开出每个月一千多的高工资,并且包吃包住,算起来,员工一年能攒下一万五,在当时,这些钱能盖一个房子还有多。他跟员工说,大家鼓足了劲儿,干个三年,攒上五万块钱,一万多盖个房,一万多结个婚,还能存两万块钱,哪怕有一天胖子店做不下去,你拿这个钱做个小生意,也够用了了。

至于自己,于东来给自己定了一个“宏伟”的目标:我现在还欠30万元的账,每年赚5万块钱,大概6年就可以还完,到时候,我就又是一个自由人啦!

于东来吭哧吭哧地干。可是,刚开始的生意却一般般。那年上半年,许昌市的烟酒生意似乎都在倒退。于东来又特别讲究货品的真,价格要实,利润率低,所以做起来很吃力。如果是换以前,他肯定是坐不住,又要换一条路,去赚别的快钱了。但现在,他的心定下来,能赚一分就是一分,慢慢来,反正他给了自己6年的时间呢。

没想到,随着望月楼胖子店“货真价实”的名气越传越响,到了下半年之后,胖子店的生意骤然好了起来。到中秋节之后,更是火得不得了。于东来和六名员工忙得脚不沾地。有一次,他搬货时一脚踩到一个钉子,钉子穿透了鞋底,扎在他的脚板上,血“哗”地涌了出来。但于东来毫不理会,依然浑身是劲地把那一车货搬完。新生的希望,已经让他的心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感受不到任何的痛了。

到了年底,于东来一盘账,发现不仅还掉了接近30万的欠款,账上还余了50多万!

命运就是这样,当你拼命想要追求某一个东西的时候,怎么也得不到,但是当你踏踏实实过好当下的时候,你之前想要的东西,反而自然而然就来到了你的身边。

其实现在回头看,也不奇怪,那个时代“正常的商业逻辑”,就是能赚到钱就行,只要东西能卖出去,谁还管是真是假呢?但也恰恰是在那种乱象中,如果谁能真正做到“货真”,并且让老百姓能相信,那不赚钱都难。

于东来是怎么取信于老百姓的呢?他做了一个专门的“望月楼胖子店”的印戳,凡是他店里卖出去的货,每一件都盖上自己的戳。只要是带这个戳的货品,顾客可以到任何正规的检测机构去检测,只要检查出来有假货,不仅原价退货,还保证10倍赔偿。

当时,许昌当地流行一种“帝豪烟”,有人来胖子店买了之后,怀疑是假货,于东来二话不说,就会把人带到许昌卷烟厂,去实地检验——烟厂总不会任由别人卖自己的假货。后来去得多了,烟厂的人都会直接跟来检测的客人说,你这是胖子店买的吗?是的话就不用检测,胖子店没有假烟。

除了保真之外,于东来的服务也做到了极致。有些老顾客来到店里买东西,如果带着小孩,他会直接捧一大捧零食给小孩,多到小孩得把衣服撩起来才能兜得住;那年头治安不好,有小摊主在他这买了烟,在路上被小偷偷了,回来一讲,说丢了五条烟,于东来二话不说,直接给人拿十条补上……

可想而知,这一切的一切,在当地人民心中造成多大的震撼。每天早上,胖子店还没开门,外面拉三轮的、开摩托的、小四轮的、平板车的,就都在那里黑压压地等着。甚至平顶山、漯河、南阳等周边城市的,都有很多人专程跑到他这里来买烟酒。

随着于东来踏实过日子,善良做生意,用真品换真心,1996年,他又赚了120多万。

也就是在这一年,于东来和哥哥、表弟大大地露了一把脸,甚至上了中央电视台。当年正值台海危机期间,美国航母跑到台湾海峡耀武扬威,于东来三兄弟觉得中国这样被欺负,很是气愤,就怀揣着两万块钱,跑到北京去,想捐款给国家造航母。

三兄弟到了北京,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捐钱该捐哪里,后来是出租车司机给拉到中央电视台去,中央电视台的人介绍了中国航天基金会,这两万块钱才捐出去。

这三兄弟捐了钱,也没有声张,回来继续做生意。几个月后,基金会觉得这个事情值得宣传,又通过央视,辗转找到他们,专程拍了一期《三兄弟的故事》的电视节目。节目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后,于东来三人在许昌更有名了,望月楼胖子店每天都挤得人山人海。

1997年,于东来成立了“胖东来烟酒有限公司”,开出了第一家分店,这年,他又赚了180多万。

转眼,1998年到来,胖东来的事业依然蒸蒸日上,一片向好。于东来觉得,日子咋就这么得劲儿,人生咋就这么美好呢!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但是,命运在这个时候,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4

随着胖东来的业务红火,当地一些黑恶势力如同鲨鱼嗅到了血腥一样扑了上来,要于东来交保护费。于东来虽然善良,但也不是善茬,毕竟年轻时,他什么风浪没见过?如果是遇到老百姓生活困难,他可能二话不说就把钱拿过去,但是黑恶势力要收保护费,他就不干。于是,一来二去,就和这些团伙们就杠上了。

有一次,这些人成群结伙,掂着枪来到店里闹事,于东来闻讯,急忙带着人赶来,他也不管那些人手里还有家伙,直接就把他们打了一顿。

那时于东来刚30出头,也是年轻,火气旺,做事没有考虑后果。这些人本来横行惯了的,现在吃了亏,丢了面子,怎么会善罢甘休?晚上,他们买来汽油,一把火就把望月楼胖子店给烧了。

当时,店里刚刚进了一批茅台、五粮液和一些名贵烟,结果一把火烧个精光,损失了一百多万。但这还算最轻的损失。最令人痛心的是,店铺的楼上是望月楼宾馆,当天住了不少宾客,火势从一楼往上烧,宾馆也陷入一片火海,有8个人逃离不及,被大火烧死在里面。

于东来得到消息后,陷入了极度的自责。他觉得,做生意的,人家来闹事,无非花几个钱,就把事情解决了,我何必非跟人家斗气?他认为,对这8个人的惨死,他自己有很大的责任。

当时于东来沮丧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开这个店、做这些事情,究竟有没有意义。回想自己的整个人生,前半生一直都不顺,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结果又碰到这样的事。人这样活着,费心巴拉做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那年不光他自己倒霉,家里也倒霉。哥哥那边的店子,也由于一个意外情况,损失了一百多万。他自己给一个朋友做担保,贷款几十万,结果朋友出事了,欠的钱着落在他的名下。这样一算起来,等于前面几年赚了三百多万,全都赔进去了,几年都白干了。

又一次,他起了寻死的心。世界对他太狰狞了,他简直失去了再走下去的勇气。

但也就在此时,命运又向他展开了温情的另一面。

家人自不必说,不断地宽慰他,给他爱的温暖。

员工们也生怕他出事,连续四十多天的时间,尽管没有活干,但没有人回家。他们每天都陪着他,给他打气。

更难得的是,许昌的老百姓知道胖东来被人烧了,纷纷伸出援手。有人写信来鼓励,说“胖东来千万不能倒”;有人打电话过来安慰,说这是正义和邪恶的斗争,胖东来要是倒下了,就是邪恶胜利了;有人直接寄来了汇款单;许昌下边区县的农村老百姓,骑着三轮车,装着家里的农货,拖家带口来看望于东来……

在火灾之前,有很多顾客预付了定金但是没有提货,也有些顾客手里持有胖东来之前发的代金券。由于火灾把货品都烧掉了,于东来担心有些顾客会担忧他们的这些货还能不能提,或者代金券还能不能兑现,就让员工主动给所有这些顾客打电话,给他们的传呼机发信息,让他们都去兑现。但最后发现,几乎没有人去兑。顾客们说,东来让俺去结账,你们都出了这个事,俺咋好意思去呢。

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大娘,专程跑到胖东来公司,无论如何都要见经理。员工把大娘领到于东来面前,大娘拍着于东来的肩膀说:孩儿,你可千万不能趴下,你要是需要钱,你大伯和俺还有两万多块钱存款呢,都拿来给你用。

于东来的眼泪“唰”地一下涌出来。他说:“娘,您放心,东来一定不会趴下!”

那一瞬间,于东来感到一股无穷的力量。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有千千万万善良的老百姓和他站在一起。就凭着许昌老百姓的这份厚爱,于东来也千万不能垮下,他一定要重新站起来,把胖东来做得比以前更好!

在那一刻,于东来完成了新生。

如果说在此之前,于东来觉得开店是对自己人生的一个救赎,是对家庭和员工的一种照顾,那么从这以后,于东来领悟到,胖东来已经不是于东来的店,不是老于家的店,也不是员工的店,而是社会的店。把胖东来办好,不仅是对老百姓深情厚爱的一种回报,也是于东来责无旁贷的重任。有这么好的顾客,有这么好的老百姓,于东来有什么理由,不把胖东来经营好呢?

这年的5月1日,胖东来望月楼店重新开张,许昌老百姓奔走相告,把整个店围得水泄不通。

6月,于东来把哥哥的店也接了下来,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规划管理。

年底,他又接连开出了许扶店、五一店等一批新的连锁店。

到1999年,于东来开出了许昌第一家大型量贩式超市。

也就是这一年,于东来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人。

5

在人们心中,“我要做伟人”,那必须得是开天辟地式的英雄人物才敢想,才敢说的。你于东来只不过是一个做点小生意的商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宣称,自己要做一个伟大的人?

但于东来就提出来了。很多人认为他疯了,甚至当面说他就是一个神经病。也有人认为他太狂了,还有人认为无非是作秀。

不过,于东来自己是铁了心要做伟人。倒不是为了追求什么社会地位和历史名声,而是他认为,自己的性格太懦弱了,在遭遇重大困难、面临重大打击的时候,他真的会想死。

他认为,这种懦弱,只有用一个伟大的志向,才能够去征服。只有用“成为伟人”来鞭策自己,他才有足够的勇气和动力,去正视自己的懦弱,并战胜它。

从那时起,于东来开始用伟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当然,其实他发现,很多事情其实自己早就开始做了,只不过不够深、不够多、不够无私、不够系统化而已。

他把企业每年的净利润,大部分都分给员工。起初是分出去50%,后来逐步提高到80%,最后又提高到95%。胖东来的员工,成为许昌市乃至河南省同行业工资最高的,平均而言要比当地同行高出两三倍。

但当伟人,不是说说而已,会经历很多的考验。很快,于东来就经历了一次心灵的激战。随着胖东来业务的扩张,胖东来员工的工作时间也随之延长,员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吃住又都在店里,于东来管得也严格,不让大家出去。所以,虽然大家工资挺高,但是没有了自己的时间。

于东来就说,如果谁愿意干半班,可以报名。结果有很多员工都报名了,于东来本来以为大家在胖东来上班,赚很多钱,都是很开心的,应该没有几个人愿意上半班,没想到员工们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人家情愿只上半天班,少拿点钱。于东来又伤心又生气,觉得这些孩子真不懂事,公司有这么好的条件,你干嘛不好好的珍惜,多挣点钱替家里能分担一些?

越想越气之下,他把这些报名上半班的人全部都开除了。但后来他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样也不对,没有从年轻人的角度想问题,毕竟,他们也需要谈恋爱,也需要自己的时间。于是又把其中一部分招回来了。

——这种情绪化地处理事情,以后还会给于东来带来一次巨大的麻烦,现在且暂时不表。

后来,胖东来由部分半班制逐渐演变成全部半班制。也就说一个员工一天只需要上六个小时班。如此一来,每个人都轻松了,自由了,但拿到手的工资自然就少了。于东来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为啥让大家钱越赚越少了呢?为了弥补,于东来这年年底就把公司的总资产盘算了一下,把47%的股份分给了员工。

不仅如此,于东来后来还打破中国超市行业通行的“全年无休”原则,宣布胖东来超市每周二放假,每年大年三十到年初五放假,让员工能够充分休息和陪伴家人。要求员工必须得休带薪年假,每年不少于20天,后来又延长到30天,他的目标是最终达到60天。

由于胖东来的员工待遇实在是太好。每次胖东来招聘时,其职位的火热程度,比国家公务员考试的热门岗位都高。1999年,胖东来开某个分店时,需要招20名员工,结果报名人数有好几百人,由于当时正是国企改革阵痛时期,下岗工人很多,于东来不忍心,就把录取名额提高到80个。而且这80个录取人员,在入职前体检时,有几个查出来有病,于东来并没有宣布他们不符合条件而辞退,而是由公司出钱,帮他们治病,治好病再入职。

以上是对员工。在对待顾客方面,于东来更是在用“做伟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的一系列动作,完全颠覆了“正常的商业逻辑”,听起来美好得就像神话一样。但它们居然都落实下来了。最震撼的是四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早在1999年,他就首开“不满意,就退货”的先河。顾客只要是在胖东来买的任何东西,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直接拿来退货。要知道,我国是在2014年之后,才从法律层面规定购买商品可以七天无理由退货的,于东来早实行了15年,而且条件还要宽泛得多。例如,西瓜吃了一半不满意可以退,电影看了一半不满意可以退,甚至有老大娘拿着三年前买的被褥来退,胖东来也二话没说直接退。

这种服务后来升级到“上门退货”。如果你买了东西,到家用了觉得不满意,打个电话,胖东来的人就会上门来把钱退给你。如果买的是水果、食品类,原来的东西白送,钱全部退,还再给你一份新的。最极端的情况是,有顾客买了东西送外省的客人,客人回家后用了觉得不满意,向胖东来一反馈,胖东来的员工专程跑到外省,找到客人的家,给人退了。

第二个方面,胖东来对售出的物品,不管是衣服还是电器,全部包修。衣服要锁个边,缝个扣,或者改个码,这些是最基本的。最绝的是,不管你是不是在胖东来买的衣服,只要拿过来,胖东来都免费帮你改。

这种服务延伸到电器,不管你在哪里买的电器,只要拿到胖东来,或者给胖东来的人打电话,胖东来就给你免费修。如果是上门修,胖东来员工会在修好电器之后,问你有没有其他电器需要检修的,只要需要,他都能给你免费修一遍。

第三个方面,胖东来提供“缺货物品代购服务”。胖东来的超市有一个专门的本子,是供顾客登记“缺货物品需求”的,就是说,如果你想要什么产品,在胖东来超市找不到,可以登记在本子上,胖东来会专门为你去进货,哪怕整个城市只有你一个人需要,而且需要的量只有一件,胖东来也会给你找来。

在许昌广为流传的一件事情是,有一位老师,母亲生了重病,医生开的药方上写着,要用4两荞麦面作为药引。这位老师跑遍整个许昌城,都没买到。后来有人说,你可以去胖东来试试,他就去了胖东来,结果胖东来也没有。工作人员拿出一个本子说,您可以在这里登记一下,老师一看,是一个“缺货需求登记本”,他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登记了,想着这个本子估计没人看吧?就算有,估计买下来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没想到,第二天,胖东来的人就把荞麦面送家里去了。原来,胖东来的店长每天都会看这个本子,对每一条需求都会想方设法满足。看到老师的这个需求后,他们马上派业务员去全城找荞麦面,但是在市区怎么都找不到,后来想,得到村里去才能买到荞麦,果然买到了。

但是还得另找地方加工啊,4两荞麦面的生意太小,磨粉的地方不值当专门开一次机,不愿意给加工,于是就买了8斤荞麦,磨成4斤荞麦面,冒着大雨给送老师家里去了,而且死活都不收钱,说是“大娘生病,这是我们该做的,一点荞麦面还收什么钱”。

第四个方面,对于胖东来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欢迎任何人提意见,只要提一条,就奖励现金,刚开始奖100元,后来增加到500元。例如,有人在货架上看到商品价格是4.8元,拿到收银台一扫,发现是5元,那么只要到售后服务处一说,不仅商品免单,而且马上能获得500元的现金奖励。如果是买了东西拎回家了,觉得胖东来有哪个地方没做好,打电话过去建议,胖东来的人会立马把500元现金送到顾客家里。

可能有人会想,如果有喜欢占便宜的人,每天光给胖东来提意见,不就能获得很多的奖励?但实际上,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样薅羊毛的人,很少很少。胖东来实行投诉奖励政策后,到了年终,于东来看实施报告,发现顾客投诉奖一年才发出去7万多块钱,马上发了脾气:怎么这么少?太少了,要想方设法鼓励顾客投诉,争取明年发出去二三十万。

至于其他方面的各种服务,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你在胖东来超市不小心打碎了东西,哪怕几千块一瓶的茅台酒,售货员第一时间也是关注你有没有受伤,然后会安慰你不用担心,不用赔,然后迅速把碎片和残酒清理干净,如果是小孩子闯的祸,他们还会拿糖果饼干抚慰小孩;

如果你是骑摩托车或者自行车来购物,中途下雨了,等你买完东西出去,会发现你的车已经被罩起来了,一点都没有淋到雨,如果你没有伞,他们还给发便携式雨衣;

如果你打电话到店里问有没有某一件货,店里说有,但是你去了之后已经卖完了,那你不仅可以免费拥有一件更好的同类产品,而且还能得到特别的礼物……

我们不免会疑惑,胖东来这样干,不是亏死了吗?哪里还能赚到钱?事实是,胖东来越是这样干,赚的钱就越多。2000年,胖东来的利润达到了1000多万。而这些钱,于东来大部分都分给了员工。

主动吃亏,反而最后赚得更多,其原理很简单:于东来待人如此真心,许昌人民也用真心回报他。胖东来的超市成为许昌人最喜欢的购物场所,人们情愿绕远路都要到他这里来买东西。有人做菜时发现没酱油了,会专程花9块钱打车,到胖东来超市买一瓶3块钱的酱油;有一对七旬老夫妇,家里的百年老石榴树结了罕见的“并蒂果”,他们舍不得吃,专门用花篮盛了送到胖东来,上面的红纸写着“爱心永存”;有人在外地有别的发展机会,犹豫要不要离开许昌,最后决定留下,原因是“外地没有胖东来”。

那几年,于东来一门心思想着,既然老百姓想要来胖东来上班,我就要多招人;既然老百姓想要到胖东来购物,我就要多开店。他不仅在许昌开了越来越多的胖东来分店,还希望能把店开到全省,开到全国,甚至开到全世界,以服务更多的消费者。

2005年,胖东来第一次走出许昌,在河南新乡开了“新乡胖东来百货”。当时新乡早就已经有了沃尔玛、丹尼斯、世纪联华等大型超市,在如此激烈竞争环境下,新乡胖东来一开业,就成为了最受新乡市民欢迎的大型商超。

到2011年,胖东来已经拥有了30多家门店,员工8000多人,年销售额60多亿,而且其坪效和人效远超全国所有零售企业,处于遥不可及的位置。

按说,于东来应该为公司的发展壮大感到骄傲。毕竟,他解决了那么多人的就业,服务了那么多的民众,这完全是按照他之前的梦想在前行啊。

但是,此时的于东来却又陷入到新的矛盾中去。急速扩张的人员和营业规模,带来了巨大的管理和运营压力,让他感觉到力不从心。以前公司300多人时,他每个人都叫得出名字,都能聊得上话,后来公司增长到几千人,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

而且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员工的幸福指数在下降,服务水平也远远达不到他心目中想要的标准。尽管胖东来比起同行来说,服务水准早已一骑绝尘,但是在于东来看来,如果满分是100分的话,胖东来连5分都达不到。

他为此感到非常痛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开这么多店,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要不要关掉其中一些?他想:虽然我有心招更多的员工,服务更多的顾客,但是我的能力有限啊,凭着这有限的能力,我没办法让员工们感到幸福,也没办法让顾客们感到满意,如果做不到这两样,这个店开它干嘛呢?至于说到赚钱,我赚的钱早就已经远远超过维持自己和家人生活的水平了,再多的钱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因为店面运营中出现的种种不如人意的事情,让我自己感觉到生活失去了很多快乐。开店如果成为一件破坏快乐生活的事,那就完全失去了意义了。

但问题是,如果店关了,第一是那些员工就失去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只能去找别的工作,他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第二是顾客就失去了这么好的购物场所,只能去别的商店,就享受不到这么好的服务了。这两点也是于东来不愿意看到的。

这两方面的念头,一直在于东来心里拉锯,让他无比纠结。每当看到员工或顾客因为胖东来的存在而幸福,他就觉得开店好;但看到员工和顾客有任何的不幸福,他就觉得还是关掉好。

6

当于东来内心的矛盾积累到极端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于东来不得不痛下决心——马丽和他,都得了重病。

先是于东来得过一次肺病,当时曾被认为是治不了了,用他的话说是“判了死刑”,但后来奇迹般地活过来。接着,马丽被查出乳腺癌,而且已经到了比较严重的阶段,不得不接受开刀手术和化疗。这还不算完,就在马丽痛苦地接受化疗的时候,于东来又被查出得了一堆重病:溃疡性结肠炎、肝癌早期、胃癌症早期、心脏冠状堵塞堵塞95%。

当时检查完身体,医生直接说:你不能再动了,你这个病说死马上就会死。

于东来也被吓住了,他连家都没回——不愿意给正在病痛中的马丽增加压力——直接买机票上北京,动了心脏手术。好在手术很成功,他把命给救了回来。

但即使命暂时救回来了,肝癌和胃癌的问题,还是要解决,所以,他心里背上了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回到家之后,于东来和马丽抱头痛哭。这一重大打击让他重新开始怀疑人生:我们这样拼死拼活,为了大家的幸福,结果自己落得重病缠身,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在这种情况下,于东来对“个人幸福”与“为人造福”的关系有了新的感悟:虽然我想为别人创造幸福,但前提是自己要先幸福。人只有先让自己快乐,才能让别人快乐。如果自己都不快乐,怎么可能给别人带来快乐呢?一份事业,如果给自己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纠结和痛苦,最终因为种种负面情绪,把自己身体都搞垮了,那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于东来终于下定决心:大面积关店!从2012年开始,于东来陆陆续续把许昌市区的很多门店都关掉了。到2013年,他甚至宣布,要把新乡的两家店全部关掉——要知道,那是新乡最大、最受欢迎的两个商业综合体,每一个的年营收,都有十几个亿。后来甚至是开了很多年的许昌劳动路店,都要关掉。

但是,关店所引起的反响,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期。

因关店而解聘的员工,如同走丢了的孩子一样彷徨失措。而顾客也惋惜“咋就关了呢?以后去哪买东西啊”。

媒体也开始报道说,胖东来倒闭啦,情怀死啦,说于东来的经营哲学被证明是靠不住的。

这些都让于东来感到极度不舒服,但也还在忍受范围之内。后来发生了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许昌有多名员工,因为离职补偿的问题,到公司闹,到市政府上访。当地媒体首次用极度负面的态度,来报道胖东来,质疑于东来。

让于东来彻底伤透心的是:这些员工,有些是已经跟了于东来五六年,甚至是十几年的。而对于这件事,于东来在公司内部也没有能够得到其他员工足够的支持与理解,这让他一下子完全受不了了。

于东来觉得无比委屈、愤怒、不甘。他心想,我对员工如此掏心掏肺,而员工却这么对我,这么多年对大家好,难道换来的就是这样的背叛吗?再加上当时他正生着重病,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药,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肠胃,在药物的刺激下,疼得让于东来每天都没有安宁的时刻。

在情绪激动之下,于东来宣布,许昌胖东来全部关掉,不干了。他还在微博上控诉:

“当我需要正义的理解的声音的时候,许昌的几千名员工,你们的影子哪去了,你们觉得所有的得到都是应该的,都己成了习惯,惋惜的不是不理解的人,而是付出了所有的爱,承担了不应该承担的,你如果把企业当成暂时的家也会站出来哼一声,说一声公道话,可悲的人们…只知道得到爱,拿什么让我爱你们!”

“伤透了!数千员工没人站在我这一旁。半生经商,只落得夫妻二人重病在身,楼起楼落噩梦一场。”

“……我不再是你们的成员,也不要再对我有什么要求……”

很显然,这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向这个世界、向他在乎的人,发出的心底最深的、包含血与泪的呐喊。

好在,世界终究没有亏待一个善良的人。

胖东来的员工打出横幅:“公司是船,我在船上,大哥加油”;有女员工接受媒体采访时,流着泪说:“我知道东来哥承受了很大压力,最后还落得身体有病。在每个员工的心中,你像家长,更像娘家人”;新乡市的市长、副市长也都出面真情挽留,说胖东来为新乡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希望胖东来留在新乡。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温暖关怀,让于东来重新具有了力量。而且他本意也不是要全部关停,只不过是当时一时伤透心,控制不住而已。回过神来的于东来,宣布新乡和许昌两地主要的胖东来店都不关了,会继续运营下去,把胖东来打造为值得市民依赖的幸福家园。

当新乡店重新开张时,胖东来没有做任何的宣传,但是消息不胫而走,憋了太久的群众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附近的道路全部都堵车,商场门一开,店里很快就变得比春运期间的广州火车站还要挤,不到一个小时,由于人实在太多,政府和于东来都害怕引发安全事故,决定暂停营业。于东来下楼走到门口,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亲手关上了商场的大门。但群众们流连在门外,久久不愿离去。

“关店又开店”的事件,以及疾病本身引起的反思,让于东来又重新有了很多感悟,那就是,胖东来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对员工、对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东来意识到:胖东来首先是要创造幸福。让自己幸福,让员工幸福,让顾客幸福。胖东来不仅仅是一家超市,一个企业,更是一所学校。在这所学校里,他和胖东来人领悟爱,学会爱,传播爱。胖东来要做的,不是卖商品,而是传播幸福生活的文化。于东来这个人,不是商人,而是思想家、哲学家、诗人,“爱的传道者”。

7

从那起,于东来开始有意识地“传道”。虽然当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新的身份的时候,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早就在做这件事了,但是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使命,如此系统化地总结自己的理念,如此强烈地想要把自己对生命与幸福真谛的领悟传递给大家,这是第一次。

他开始深入研习全世界各种宗教、哲学,考察英国、澳大利亚、北欧等他认为幸福程度比较高的地方,看人们都是怎么生活和工作的。他把这些感悟,写成文字,让全公司的人看,也一遍一遍地在公司各种会议上讲,并且不断参加各种行业聚会,组织培训班,给大家讲他对人生、事业、爱情等的理念。

此后,胖东来基本上没有再扩张,在这个一切都以“做大做强”为目标的浮躁时代,于东来想方设法控制胖东来的规模和增长速度。从2013年的营收70亿,到2022年,胖东来的营收还是70亿。不是胖东来发展不起来,随便开几家分店,很容易就过百亿,但这不是于东来追求的。

别的公司提出的战略目标,都是几年之内要增长多少,而于东来提出的是:“许昌超市五年内不允许超过三十亿的销售规模、十年内不允许超出四十亿的销售规模!新乡超市十年内不允许超过二十亿的销售规模!其他部门和门店五年内不允许超出20%左右的销售水平!”

比起规模和利润,他更在乎的是:每一位员工是不是真正热爱这份工作,在工作中感受到快乐;每一位顾客是不是都能够因为胖东来的服务而感受到幸福。

为了“传道”,于东来把所有公司的内部管理手册、操作规程、培训资料、文化理念文档,全部都放到了公司的官网上。其中不仅包括员工手册、人事流程、财务管理等制度化文件,还包括在任何别的公司都是秘而不宣的操作标准流程,如怎么理货、怎么加工猪肉、怎么做好迎宾或保洁等等,甚至还包括指导员工如何幸福生活,怎样处理家庭关系,怎样装修等的文件。等于是于东来在手把手地教一个创业者或者想要学习胖东来的企业家怎么做好。

一波又一波的企业来到胖东来学习考察。于东来毫不藏私,把公司所有做得好的地方,一一展现给大家。

胖东来的理念和做法,传播到很多公司,很多地方。但是当这些公司学到了其中一些之后,发现,胖东来又远远地走在前面,它做的事情,甚至都超越了人们能够想象到的正常商业逻辑的极限:

胖东来把所有的商品采购价都公开。每一份商品,都明明白白地写上,进货价多少,费用多少,利润率多少。

胖东来公开了所有供应商的名录和联系电话,如果你看好某样商品,想直接和供应商对接,那你就直接对接。

胖东来要求员工每天只工作6小时,下班后不允许接工作电话,如果接了就要处罚,最严重的甚至开除。

胖东来给旗下的药店划定了利润率红线,不允许多赚钱,有的店长就因为所管理的店利润率超过红线,被于东来开除了。

疫情期间,在很多公司、商贩趁机对某些紧缺物资涨价牟利的时候,胖东来的做法是:所有胖东来的店,蔬菜全部按照成本价销售。

……

这些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神话,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它让世人看到,一家企业如果善良起来,能善良到什么地步。而且,这种善良,能拥有多么大的力量。

尽管70亿元的营收,在中国的中大型企业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但是胖东来却在中国享受着远超其规模体量的名气和声誉。

无数人专程跑到许昌,不为别的,就为逛逛胖东来,甚至还有人为了能经常逛胖东来,把家从外地搬到了许昌;无数的企业跑去学习胖东来,其中不乏马云、雷军这样的知名企业家,他们认为胖东来是“神一般的存在”;在胖东来的官微和知乎关于胖东来的问答里,网友对胖东来最多的“投诉”是,为什么不来我的城市开店?

有人说:于东来一个人改变了一座城。当我们细细思量这句话时,发现说得如此贴切。

因为于东来的存在,许昌和新乡的零售服务业水平成为全国的天花板,不仅胖东来自己的服务成了标杆,其他的商城也不得不跟进,否则和胖东来差距太大,就更没有人去了。许昌人和新乡人到外地逛商场,就是觉得和老家没法比。

因为于东来的存在,许昌和新乡的零售业平均工资大大提高。很简单,胖东来的平均工资是同行的两到三倍,一家零售企业,如果工资和胖东来差别太大,也不会有人去。

因为于东来的存在,许昌和新乡人民的道德水平也非常之高。在胖东来的影响下,不仅开店的人要讲诚信,讲善良,顾客也不愿意占便宜,薅羊毛,诚以待人、乐于助人,成为两个城市人民的基本底色。

因为于东来的存在,许昌和新乡人民的幸福指数也大大提升。且不说胖东来的近万名员工及他们的家庭因为胖东来而感受到的幸福,也不说老百姓逛胖东来感受到的幸福,以及在向外地人说起时的骄傲,就说如果我们所在的城市能有胖东来这样的超市存在,想想都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做企业做到这个份上,我们称胖东来为“神一样的企业”,成于东来为“神一样的企业家”,有什么过分的呢?

8

纵观于东来的一生,他的成长之路,经历了三次重大的顿悟。

第一次转变,是几次坐牢,让他领悟到急功近利没有好下场,一定要踏踏做事,真诚做人。从此,他决定做一个善良的人。

第二次转变,是一场大火,让他领悟到做企业最大的意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社会。从此,他决定做一个伟大的人。

第三次转变,是几场大病,让他领悟到人要先让自己幸福,才能让别人幸福,一个优秀企业家的使命不是赚钱,而是传播幸福之道。从此,他决定做一个自由而充满爱的人。

正是这三次顿悟,让他一个曾经迷途的浪子,一个经历过无数挫折的倒霉的人,最终成为了一个清晰地知道自己人生使命,一个无比幸福的人。

我希望,于东来这样的企业家,在中国越来越多。

更希望,你和我,也能成为于东来这样的人。

毕竟,虽然李彦宏的技术我们学不会,马云的战略眼光和说服能力我们学不会,马化腾的产品能力我们学不会,任正非的创新能力和战斗意志我们学不会,但于东来的善良,我们总能学得会吧?

主要参考资料:

【1】心向阳光:我的经历,于东来,胖东来官网

【2】心向阳光:我的微博,于东来,胖东来官网

【3】心向阳光:我的爱情(漫画),马丽,胖东来官网

【4】视频《问商》,胖东来影视中心

【5】视频《榜样的力量——于东来讲话》,胖东来影视中心

【6】电视节目《非常人生之于东来其人》,胖东来影视中心

【7】电视节目《非常人生之胖东来印象》,胖东来影视中心

【8】电视节目《历经风雨见彩虹》,胖东来影视中心

【9】电视节目《三兄弟的故事》,胖东来影视中心

【10】《觉醒胖东来》,刘杨,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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